个税征管改革,利箭在弦

近日,一则新闻让肇始于今年4月份,持续霸屏新闻热点的张恒和郑爽的网络互爆,终于在双方均求锤得锤的“同归于尽”中落下帷幕。

至此,郑爽偷逃税案件中主要涉及的影视项目《倩女幽魂》演艺合同的乙方郑爽因顶风作案(注:2018年6月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国家税务总局、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国家电影局等联合印发通知,要求加强对影视行业天价片酬、“阴阳合同”、偷逃税等问题的治理,控制不合理片酬,推进依法纳税,促进影视业健康发展)已被从重处罚:

  • 郑爽被依法追缴税款7179.03万元,加收滞纳金888.98万元;对改变收入性质偷税部分处以4倍罚款3069.57万元;对收取所谓“增资款”完全隐瞒收入偷税部分处以5倍“顶格”罚款18797.82万元,各项合计金额超2.99亿元。

  • 张恒作为郑爽参演《倩女幽魂》的经纪人,具体策划起草“增资协议”,帮助郑爽掩盖“天价片酬”逃避履行纳税义务,考虑其检举有功,于是根据行政处罚法相关规定从轻处罚,被处以《倩女幽魂》项目偷税额0.75倍的罚款3227.02万元。

张恒的举报行为适用从轻处罚的依据来自于《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当事人有下列情形之一,应当从轻或者减轻行政处罚:

  1. 主动消除或者减轻违法行为危害后果的;

  2. 受他人胁迫或者诱骗实施违法行为的;

  3. 主动供述行政机关尚未掌握的违法行为的;

  4. 配合行政机关查处违法行为有立功表现的;

  5. 法律、法规、规章规定其他应当从轻或者减轻行政处罚的。

而这不仅帮他避免了“牢狱之灾”,还少交了1076万元的罚款(偷税额的0.25倍)。因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收征收管理法实施细则》第九十三条规定:为纳税人、扣缴义务人非法提供银行账户、发票、证明或者其他方便,导致未缴、少缴税款或者骗取国家出口退税款的,税务机关除没收其违法所得外,可以处未缴、少缴或者骗取的税款1倍以下的罚款。

通过对照2018年范冰冰逃税案中对于明星经纪人的处罚结果更验证了举报有功的说法:

  • 范冰冰采取拆分合同手段隐瞒真实收入偷逃税款处4倍罚款计2.4亿元,对其利用工作室帐户隐匿个人报酬的真实性质偷逃税款处3倍罚款2.39亿元;对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企业少计收入偷逃税款处1倍罚款94.6万元;对其担任法定代表人的两户企业未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和非法提供便利协助少缴税款各处0.5倍罚款,分别计0.51亿元丶0.65亿元。共计追缴偷税漏税2.55亿元,加收滞纳金0.33亿元,罚金将近5.96亿元,各项合计近8.84亿元。

  • 范冰冰经纪人牟某广指使公司员工隐匿、故意销毁涉案公司会计凭证、会计帐簿,被依法调查。

对于范的免予刑事处罚显然是依据2009年《刑法修正案(七)》:第二百零一条 【逃税罪】

  1. 纳税人采取欺骗、隐瞒手段进行虚假纳税申报或者不申报,逃避缴纳税款数额较大并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十以上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数额巨大并且占应纳税额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2. 扣缴义务人采取前款所列手段,不缴或者少缴已扣、已收税款,数额较大的,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

  3. 对多次实施前两款行为,未经处理的,按照累计数额计算。

  4. 有第一款行为,经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补缴应纳税款,缴纳滞纳金,已受行政处罚的,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但是,五年内因逃避缴纳税款受过刑事处罚或者被税务机关给予二次以上行政处罚的除外。

而做为经纪人的牟其广(原名牟恩广,即穆晓光,祖籍山东,出生于中国台湾,一位成功男人在45岁到56岁的知天命之际,全心全意任劳任怨地辅佐一位单身女明星整整11年,甚至于在范案曝光前多数圈外人对他是谁都不知道)


所干犯的系《刑法第一百六十二条第一款【隐匿、故意销毁会计凭证、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罪】:隐匿或者故意销毁依法应当保存的会计凭证、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单位犯前款罪的,对单位判处罚金,并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照前款的规定处罚。经纪人牟某广据报也已在服刑中。

再往前追溯刘晓庆案,2004年4月刘案一审宣判:北京晓庆文化艺术有限责任公司(刘晓庆时任公司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公司被判处罚金710万元,总经理靖军(刘晓庆妹夫)对其任职期间单位实施的偷税行为负有直接责任,以偷税罪被判有期徒刑3年刘晓庆未被起诉,被关押422天后无罪释放(据公开报道:晓庆文化公司在1997年-2000年拍摄《逃之恋》等电视剧过程中,将已代扣的演职人员个税计人民币418574.43元隐瞒,不予代为缴纳。因此,根据法院认定,在本案中,偷税的主体是晓庆文化公司,而非刘晓庆)。

综合三起偷税案件来看,特别是2009年《刑法》从表述上将原“偷税罪”改为“逃税罪”,并明确了“经税务机关依法下达追缴通知后,补缴应纳税款,缴纳滞纳金,已受行政处罚的,不予追究刑事责任”。演艺圈似乎对艺人的偷漏税处罚形成了这种“共识”明星赔钱,为明星操作偷税漏税的人坐牢。事实是否如此,待本轮娱乐圈整治过后或许将见分晓。

其实,演艺明细们逃避税收的方法以一增(增加账面支出),二减(减少账面收入),三截留(截留税款,截留收入)为主。形式上也不外乎以下几种:

  • 签订虚假合同(如合同拆分、阴阳合同)

  • 开设个人工作室/个人独资企业

  • 在税收洼地注册以享受当地税收优惠

  • 投资入股影视公司以获取分红

而相对于明星逃税的花样翻新,某些上市(或拟上市)公司的操作就有点简单粗暴了。例如金百泽科技在其招股说明书中披露了其在改制期间个人股东的盈余公积转增股本时未就转让所得缴纳个人所得税。

这尚属IPO申报阶段主动申报的差错更正行为,还有公司在发行前夕被核查出的漏税事项。根据《招商证券关于广东三和管桩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开发行 A 股股票并上市之发行保荐工作报告》披露三和管桩在2017-2018年期间存在通过从银行提现后转至高管的个人账户,其个税申报方面视作发放了基本工资较低的生产工人的现金奖金,并按照较低的税率扣缴个人所得税。

公司事后主动补缴税款后仍取得了主管税局的“无罪证明”。

可见就一般公司而言,及时足额地申报缴纳税金,为地区财政提供企业应有的共享,并在日常工作中与税局保持良好沟通,在关键时刻是可以发挥很大作用的!

当然,我们不能就此认定上市公司的税筹水平就低过明星个人工作室。比如新近提交招股说明书的青岛有屋智能家居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橱柜品牌“科宝博洛尼”持有方,海尔集团持股43.81%系公司实际控制人),在招股书中主动披露了其为满足降低员工税负的目的(实际操作中部分员工因北京积分落户、子女上学等特殊需求还做了单独处理)所做的“体外薪酬发放”。

具体操作如下:

由上图可知,青岛有屋主要通过在天津宝坻、兰州永登等税收洼地先后设立了18家小微公司,包括8家个体工商户、2家有限合伙企业和8家个人独资企业。根据税务机关认定,青岛有屋以向小微公司采购服务的方式向员工发放薪酬,并由小微公司给青岛有屋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行为,对应员工提供劳务的业务实质。

而根据个人所得税相关法律规定,个人在中国境内从两处以上取得工资、薪金所得的应合并申报,因此青岛有屋于2019年9月、2019年12月和2021年5月分三次将需补缴的个税900万元补缴完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近年来,不论是个人还是企业做为代扣代缴义务人的涉个税案件屡屡见诸于新闻,说明国家对于个人所得税的征管方式随着金税系统的不断完善在持续改进中。

欧美发达国家的个人所得税在其政府收入中占据大头,但如何及时足额的收取仍是个难题。

由于富人能够利用各种手段避税曾入主白宫的富豪总统川普,其2016-2017年连续两年的联邦所得税仅仅缴纳了750美元。2018年美国税改后最富有的400个亿万富翁实际缴税的税率仅约20%,甚至低过收入排名50%以下的美国人。

不同于我国第一大税种--增值税可以通过“以票控税”的方式,通过供销双方的发票比对降低造价风险,对于个人所得税的征收,就更要求政府建立起强大的信息追踪、汇总和加工处理系统,从而有能力追踪每个人的各类收入,核实可以税前抵扣的合理开支,预警和惩戒各类偷漏税行为。

具体到税收系统的建设,2016年金税三期正式上线,借助其代扣代缴明细数据采集的功能,税务机关获得了全面的所得税申报扣缴信息。

2019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税务总局、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四部门联合召开企业信息联网核查系统启动会。中国工商银行、交通银行、中信银行、中国民生银行、招商银行、广发银行、平安银行、上海浦东发展银行等8大银行作为首批用户接入企业信息联网核查系统,从而搭建起了各部委、人民银行以及银行等参与机构之间信息共享、核查的通道。

2021年9月,在金砖国家税务局长视频会议上,国家税务总局王军局长的发言表明我国正向“以数治税”时期迈进,金税工程四期建设正式启动实施。随着自然人纳税识别号的建立和新个税法中首次引入反避税条款(与会计准则类似,越来越趋同于西方同类法规),高净值人群的个人资产及收支情况将更加透明化。

以最受西方富人诟病的“弃籍税”为例,2018年10月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所得税法实施条例(征求意见稿)》

第三十四条 居民个人因移居境外注销中国户籍,应当向税务机关申报下列事项:

(一)注销户籍当年的综合所得、经营所得汇算清缴的情况;

(二)注销户籍当年的其他所得的完税情况;

(三)以前年度欠税的情况。

虽然定稿删除了该条款,但2018年8月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新《个人所得税法》中对于注销国籍需办理税款清算。

第十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纳税人应当依法办理纳税申报:

“......(五)因移居境外注销中国户籍.......”

第十三条 纳税人因移居境外注销中国户籍的,应当在注销中国户籍前办理税款清算。

因此,该删除也可理解为立法权的下移,不排除未来通过国税总局直接制定的税收规章来规范“弃籍税”的征收。

        这里随便普及一下美版的“弃籍税”:对于放弃美国公民和美国绿卡的人士,只要满足以下任意一条,都会被认定为“适用弃籍”(covered expatriate),
  • 在弃籍日之前的5年内,年平均纳税超过172,000美元(2021年最新标准);
  • 在弃籍之日,净资产超过200万美元;
  • 在弃籍日之前的5年内,未履行所有税收申报义务。

        而只要被认定为“适用弃籍者”,其全球财产则被视为在弃籍前一天按当天市价(FMV)出售,所得应向美国一次性报税(填1040-C表,长期资本利得税率是23.8%)。之后,才被免除向美国的报税义务。
        重点来了,这个是针对未实现的虚拟收入征税。惊不惊喜,意不意外?2021年10月移民俄罗斯(注:2001年税改后俄公民个税实行13%的单一税率;从2021年1月起,俄公民年收入超过500万卢布的部分适用个人所得税税率15%)的前美籍富豪廷科夫向美国税务局支付5.07亿美元巨额赔偿金,其中包括补缴税款、罚金和滞纳金利息,额外罚款25万美元,这创下了美国历史上因弃籍而缴纳赔偿金之最。
        在美国政府的“长臂管制”下,只要具备美国的税务居民身份,不管在全世界哪个国家来源的收入,都需要被美国政府给“”了。真正实现了“生是美利坚人,走也是美利坚纳税人”啊。当然啦,“弃籍税”也可以通过一些财务操作适度规避,由于过于专业这里就不展开啦,有兴趣的朋友私聊。

再说回中国个税改革,自2018年10月1日起,我国个税的起征点调为月收入5000元,由此使得个税纳税人数减少至6400万,仅占总人口的4.6%。以2018年我国人均可支配收入统计的中位数22408元(对应月薪低于2000元),这说明我国现阶段个税征收的主要群体已不再是普通工薪阶层。而根据日本财务省的测算,2017年日本工资税的纳税人群约4950万人,占日本总人口的39%。

自2019年1月1日起实施的个人所得税专项附加扣除,明确子女教育、继续教育、大病医疗、普通住房贷款利息、住房租金、赡养老人支出6项专项附加扣除的具体范围和标准,进一步提高了个税起征点,增加居民实际收入从而增强消费能力。


在降税的同时,税务机关也借助金税系统加强対于高收入人群的税收管理,特别是对于社会影响较大的演艺明星、网络主播等高收入人员以及股权转让、个人账户代收企业款等交易违规的监控与查处。

2021年4月安徽鲍某转让股权后用大幅降低转让价格的假转让合同申报纳税,经查实后被判补缴税款,加收滞纳金并处罚款,并被判处有期徒刑4年。


2021年9月延边某健身中心通过法人代表个人账户收取企业营业款逃税案一审判决



2021年9月,国家税务总局驻上海特派员办事处发布通告

(国家税务总局驻上海稽查局,是税总向地方派驻开展跨区域税务稽查和督察内审工作的税务机构,主要职责是承担上海市、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福建省、江西省、山东省、青岛市、厦门市、宁波市范围内税务机关贯彻执行党中央、国务院决策部署情况的督查、税收执法合规性检查、财务内审、跨区域涉税大案要案稽查等任务)


金税四期完整上线后,个税稽查力度势必进一步加大,企业对私转账以及个人账户的异常交易将成为下一阶段检查重点。有条件的企业应尽早聘请税务专家对公司各项税务风险进行梳理,以避免产生违规交易而被系统监控。

最后再简单说下私营企业普遍存在的股东与企业的往来款事项。根据《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规范个人投资者个人所得税征收管理的通知》(财税[2003]第158号)

第二条关于个人投资者从其投资企业(个人独资企业、合伙企业除外)借款长期不还的处理问题:“纳税年度内个人投资者从其投资企业(个人独资企业、合伙企业除外)借款,在该纳税年度终了后既不归还,又未用于企业生产经营的,其未归还的借款可视为企业对个人投资者的红利分配,依照‘利息、股息、红利所得’项目计征个人所得税。”

随后,《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印发<个人所得税管理办法>的通知》(国税发[2005]120号)、以及《财政部 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企业为个人购买房屋或其他财产征收个人所得税问题的批复》(财税[2008]83号)均对欠款的时间概念加以明确,按照“新法优于旧法”的法律适用原则,应该适用财税[2008]83号“借款年度终了”的时间概念。

但在各地税务机关执法过程中,又略有差异。例如:

根据《河北省地方税务局关于秦皇岛市局个人投资者借款征收个人所得税问题请示的批复》(冀地税函[2013]68号)

一、个人投资者归还从其投资企业取得的一年以上借款,已经按照“利息、股息、红利”征收的个人所得税,应予以退还或在以后应纳个人所得税中抵扣。

二、个人投资者从其投资企业有多笔借款,在归还借款时,根据协议(合同)约定来确定归还的具体是哪笔借款,无协议(合同)的,按实际情况确定。

而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广西壮族自治区税务局关于明确个人所得税若干问题的公告》(广西壮族自治区税务局公告2018年第9号):

五、关于企业投资者个人、投资者家庭成员或企业其他人员向企业跨年度借款征收的个人所得税在借款归还后是否退还税款的问题

根据《财政部 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规范个人投资者个人所得税征收管理的通知》(财税[2003]158号)和《财政部 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企业为个人购买房屋或其他财产征收个人所得税问题的批复》(财税[2008]83号)的规定,企业投资者个人、投资者家庭成员或企业其他人员向企业跨年度借款征收的个人所得税,虽然借款在征税后已归还,但该行为的纳税义务已经发生,已征收的税款不予退还。

显然,冀桂两地税务局对于一年以内已归还借款是否还需视同股利分配的认定存在明显差异,因此财务人员在进行账务处理时应对当地税务规章细则有充分的了解。

当然多数省份对于税总的文件是不折不扣地执行,可参考福建的法规。

遵纪守法是抵达自由人生的前提,切记切记~~